孤,滿腔熱血灑在湘水中,一行淚雨低訴著抱忠見黜的苦悶。那滴淚早已隨著懷王、襄王的障蔽而消失無垠無涯的蒼穹中,但那低回在風中的呢喃卻穿越了千年、跨越了空間,散播著你的癡、你的愚、你的不願妥協於多少多少仁人莊士中。

  「路漫漫其脩遠兮,吾將上下而求取!」你細細地從嘴中吐出這緩緩的兩句話,望著風呼嘯嘯而過的江水,你忽然覺得這蒼世、這國家似乎早已遺忘你了,於是你往渡口走去,悄然地徘徊於一漁父後方,輕輕向他打聲招呼。

  「這不是三閭大夫嗎?您怎麼會在這兒?」簡單的一句話,牽動你心中無數愁思,原來還有人記得、記得這麼一個滿臉鬍渣、神形憔悴的自己。

  於是你與漁父展開一場震動古今的對話,至於內容也不必探究了,因為怎麼樣也無法改變你的心志,而在你心中早已埋下水劫後的瀟灑。

  回程中,你仍不甘寂寞,你需要找個人聊聊自己,聊聊自己無奈。信步走向中庭,那是一位名聞遐邇的大占卜師─鄭詹尹所宿之處,為免尷尬,你便假占卜之名,行抱怨之實,你浩氣蕩蕩地痛快吐出了八個問題,八個已有答案的問題,詹尹也不是傻子,畢竟人家堂堂一大占卜師,一眼便看穿你來的目的,只見他徐徐道來八個字:「用君之心,行君之意。」你震驚了,你也傻愣愣的站在那,遲遲無法回覆,那是種認同?亦或是種諷刺,你不知道,你只知道他說的沒錯,「我屈平堂堂正正俯仰於天地間,何假求於別人改變自我志向?」那麼也就不用改變吧,也就照著你的想法─清清湘水,我來了!

  記憶中,那是個漆黑的夜晚,那江清水由星星點綴著閃閃發亮,好似歡迎你的來到,而滾滾東逝之水似乎撩撥逗引著你的心靈,你樂了,這是你見黜後第一次那麼開懷的笑,笑這人事、也笑著自己,迎向水面只見蕩漾的潮流中,映盪著你喜而憔悴之臉,你靜靜地閉目任由清風於你身上無盡的肆虐,緩緩睜開眼從容不迫地,跳進、跳進那千年後還令人讚揚的湘水,但走了就走了,就再也不會回來了,朦朧中你只見一群群鄉民衝向水邊,打算補救你,然而你只是笑著、笑著那些你曾經愛之著迷的鄉民們,你無力、他們也無力,只好淚灑江河,鄉民們不願讓你的屍身為水中蝦魚所噬,於是年年灑下肉粽,年年舉辦龍舟競賽;期盼能令魚兒飽而不食你身,冀望能令蝦兒驚而不啖你體。

  那麼一切都結束,結束了這匆匆的一生,也結束了憔悴的神容,然而真的結束了嗎?不知道,只知你穿過了湘水,步履蹣跚的走向黑暗中,那片黑令你不禁毛骨悚然。

  「這是哪?我不是已死了嗎?為何又出現這在兒?」你不解的緩緩道出。

  「屈平,你身前雖奔波勞苦地為楚民生活著想,然而你卻不懂得珍惜愛惜自身肉體,因此天堂之門始終無法為你而開,你還是乖乖的承受自戕之罪吧。」黑暗中一語冷靜地向你解釋。

  「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就連我死後也不願令我安詳,我只想平平靜靜地將一生過完,我只想求得那點寧靜,為什麼我連起碼的幸福都不能夠擁有?我忠而見黜,為民著想而憔悴,難道就連我死後也必須承擔痛苦嗎?」你吼出,你只知道你必須吼出這為自我不平之音。

  平靜中,無語,迴盪在這詭異的時空中,是一片寧靜,而突然地悄然一聲卻令你往後的日子驚嘆不已。

  「那麼,就罰你三千年的放逐吧,放逐到人世間,細細的品嘗你曾思考過亦或未經歷過的人世吧!」

  於是你起行了,慢慢徘迴於人間,最後你選擇了才氣縱橫的賈誼,你跟隨著他慢慢地看著他揮筆縱橫寫出各式策論,你再度樂了,好似當初的你,為懷王所重用之下的氣派,一點一滴再度縈繞你心頭,然而再度令你錯愕的是,這位小毛頭,竟與當初的你相似,文帝一樣地將他放逐、放逐至遠遠的長沙,你痛徹心扉卻又無力可為,只見他慢慢地揮手寫出弔屈原賦,那是為你寫的,然而你心中卻苦澀地認為,其實那是為他自己寫的,你太了解他了,因為他與你幾乎一模一樣,被黜後,他與你相當地瀟灑寫出治安策,期望能再度令文帝重用,然而歷史總是一再的重演,令梁懷王墮馬而死的是他,於是他自責於心中,鬱鬱寡歡,終歸天人。你掩面而泣,為什麼?為什麼上天總要令這些忠而為國為民之士,死得那麼早、死得那麼快,而小人卻能頤養天年,為什麼?你不解地徘徊江渚之上,這一徘徊竟又過了若干年。

  這天,你想換換心情,探頭地進入一個國家藏書庫,你在裡頭見到一個小夥子,忙進忙出,翻閱書籍,抄抄寫寫的,你甚是欣喜,原來還有書生能那麼積極地搜尋、月讀書籍,自從賈生死後,你對這人世早已不屑一顧,但今日這一書生卻令你雙眼發亮,於是你的靈魂再度漂泊於其上,希望能看見他闖盪一番事業,但,這一切卻又令你再度失望了,原來這小夥子,擋不住滿腔怒火,狠狠地向武帝爭理,為一個名揚於漢匈之間的將軍─李陵辯論,這不辯倒好,一辯卻觸怒了武帝,讓他選擇要死還是要宮刑?他為了完成父親的遺志,只好忍痛選擇了宮刑,於是往後數十年,埋首苦讀,專心述志,將滿心憤懣與不滿寄託於書海中,完成了六才子書中的「史記」,你雖十分痛惜,但卻也欣慰總算也有部傳世作品於後世,然而這又令你再度嘆息,嘆息於這個世間。

  尋尋覓覓,時間眨眼即逝,你已不想在為這人世掏心掏肺了,但不巧的是,你又看到了容姿煥發的青年,興奮地向投注了多年冷淡的目光,看著他熱心地參與政治改革,努力的為朝中奮鬥,只是你心中的陰影再度浮現,果然不出你所料,八司馬事件轟然一聲而落,其中徘徊踽踽獨行的是他,「文窮而後工」從你開始便證明了這句話,你也知道,這一落難書生將來所為,也是、也是著述於後代、傳書千年,但你心中不捨之情,踏然而至,為什麼一忠誠之士無法用世於當世卻諷刺的受到後人的推崇,難道老天真的對有志之士如此殘忍嗎?你不語,靜靜的不說話,直到百年。

  最後,你那老邁不已心靈,已疊滿灰塵,如今能令洗淨你心中的灰塵的小夥子又再度出現,只是你不想再苦、不想再面對賈生們給予你的痛苦,但他又不得不令你投注熱切的眼光於他之身,他是那麼地多采多藝,比起當年的任何一個你曾投注熱淚的都來得精彩,他甚至超過了你、超過了任何人,但老天仍然在玩弄、玩弄著他的一生,「黃洲、惠州、儋洲」,一生飄蕩的他,卻豪獷不羈,你不得不佩服他,他與你當日真是判若兩人,你從他身上學會不曾有過的瀟灑,你也了解到,原來人是可以這樣過的,但你也再度苦嘆天意弄人,不自覺吟起前些「日子」中聽來的一句話「時耶?命耶?從古如斯,為之奈何?」

  從此之後,你就不曾再張開雙眼、不曾再為小夥子們舉起你的手,害怕縱然擦亮了也是一雙雙熱淚盈框的模糊,害怕看得太清楚了;縱然扶起了也是一雙雙顫抖的雙手,害怕跌落得太倉卒,歷史的巨輪也因此而血跡斑斑,淌落著先賢的熱血,看得見的人只能嘆氣,看不見的人依舊繁華。而今,你仍然徘徊在這世上,是否能見到你,沒人知道,只曉得,你已變得落寞無語,靜靜地思索著歷史、思索著無奈的今日、思索著變遷的一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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