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蔡元培:就任北京大學校長之演說》   1917年4月   五年前,嚴幾道先生為本校校長時,余方服務教育部,開學日曾有所貢獻於學校。諸君多自預科 畢業而來,想必聞知。士別三日,刮目相見,況時閱數載,諸君較昔當為長足之進步矣。予今長斯校 ,請以三事為諸君告:   一曰抱定宗旨。諸君來此求學,必有一定宗旨,欲求宗旨之正大與否,必先知大學之性質。今人 肄業專門學校,學成任事,此固勢所必然。而在大學則不然,大學者,研究高深學問者也。外人每指 謫本校之腐敗,以求學於此者,皆有做官發財思想,故畢業預科者,多入法科,入文科者甚少,入理 科者尤少,蓋以法科為干祿之終南捷徑也。因做官心熱,對於教員,則不問其學問之淺深,惟問其官 階之大小。官階大者,特別歡迎,蓋為將來畢業有人提攜也。現在我國精於政法者,多入政界,專任 教授者甚少,故聘請教員,不得不聘請兼職之人,亦屬不得已之舉。究之外人指謫之當否,姑不具論 ,然弭謗莫如自修,人譏我腐敗,問心無愧,於我何懼?果欲達其做官發財之目的,則北京不少專門 學校,入法科者盡可肄業於法律學堂,入商科者亦可投考商業學校,又何必來此大學?所以諸君須抱 定宗旨,為求學而來,入法科者,非為做官;入商科者,非為致富。宗旨既定,自趨正軌,諸君肄業 於此,或三年,或四年,時間不為不多,苟能愛惜分陰,孜孜求學,則求造詣,容有底止。若徒志在 做官發財,宗旨既乖,趨向自異。平時則放蕩冶遊,考試則熟讀講義,不問學問之有無,惟爭分數之 多寡;試驗既終,書籍束之高閣,毫不過問,敷衍三四年,潦草塞責,文憑到手,即可借此活動於社 會,豈非與求學初衷大相背馳乎?光陰虛度,學問毫無,是自誤也。且辛亥之役,吾人之所以革命, 因清廷官吏之腐敗。即在今日,吾人對於當軸多不滿意,亦以其道德淪喪。今諸君苟不於此時植其基 ,勤其學,則將來萬一因生計所迫出而任事,但任講習,則必貽誤學生;至身政界,則必貽誤國家。 是誤人也。誤己誤人,又豈本心所願乎?故宗旨不可以不正大。此余所希望於諸君者一也。   二曰砥礪德行。方今風俗日偷,道德淪喪,北京社會,由為惡劣,敗德毀行之事,觸目皆是,非 根基深固,鮮不為流俗所染。諸君肄業大學,當能束身自愛。然國家之興替,視風俗之厚薄。流俗如 此,前途何堪設想。故必有卓絕之士,以身作則,力矯頹俗,諸君為大學學生,地位甚高,肩此重任 ,責無旁貸,故諸君終日伏首案前,芸芸攻苦,毫無娛樂之事,必感身體上之苦痛。為諸君計,莫如 以正當之娛樂,易不正當之娛樂,庶幾道德無污,而於身體有益。諸君入分科時,曾填寫願書,遵守 本校規則,苟中道而違之,豈非與原始之意相反乎?故品行不可以不嚴謹。此余所希望於諸君者二也 。   三曰敬愛師友。教員之教授,職員之任務,皆以圖諸君求學便利,諸君能無動於衷乎?自應以誠 相待,敬禮有加。至於同學共處一室,尤應互相親愛,庶可收切磋之效。不惟開誠佈公,更宜道義相 勖,蓋同處此校,毀譽共之。同學中苟道德有污,行有不正,為社會所訾詈,己雖規行矩步,亦莫能 辨,此所以必互相勸勉也。余在德國,每至店肆購買物品,店主殷勤款待,付價接物,互相稱謝,此 雖小節,然亦交際所必需,常人如此,況堂堂大學生乎?對於師友之敬愛,此余所希望於諸君者三也 。   余到校視事僅數日,校事多未詳悉,茲所計畫者二事:一曰改良講義。諸君既研究高深學問,自 與中學、高等不同,不惟恃教員講授,尤賴一己潛修。以後所印講義,只列綱要,細微末節,以及精 旨奧義,或講師口授,或自行參考,以期學有心得,能裨實用。二曰添購書籍。本校圖書館書籍雖多 ,新出者甚少,苟不廣為購辦,必不足供學生之參考。刻擬籌集款項,多購新書,將來典籍滿架,自 可旁稽博采,無虞缺乏矣。今日所與諸君陳說者只此,以後會晤日長,隨時再為商榷可也。   此演講於今雖似陳遠,而略不符現實,但我想其中所展現的基本精神是歷久不變的,可以為吾人 所借鏡。   蔡元培先生大家都在國高中課本中知道,其為北京當時甚為有名的校長,更知道他延聘了陳獨秀 等激進思想的教授,有容乃大,是其對大學的定義:「大學者,囊括大典、網羅眾家之學府也」,從 其他言論亦可見一斑:「一己之學說,不得束縛他人;而他人之學說,亦不束縛一己」、「各國大學 ,哲學之唯心論與唯物論,文學、美術之理想派與寫實派,計學之干涉論與放任論,倫理學之動機論 與功利論,宇宙論之樂天觀與厭世觀,常樊然並峙於其中,此思想自由之通則,而大學之所以為大也 。」   再者當時在辛亥革命後,軍閥混亂之政局下,軍閥數對教育界施加壓力,學人對於學術獨立、教 育獨立的堅持,是相當動容人心的。舉以下一事、一語可知:   「在五四前夕,北洋政府對於北大師生鼓動的新文化已經很覺得不安,對蔡元培大施壓力與恫嚇 ,並派偵探跟蹤。有兩位「謀客」勸蔡元培解聘陳獨秀,制約胡適之,來保全學校機關,保存北方讀 書人。蔡元培一直沉默,直到他們說了幾個鐘頭以後,站起來說:「這些事我都不怕,我忍辱至此, 皆為學校,但忍辱是有止境的。北京大學一切的事,都在我蔡元培一人身上,與這些人毫不相干。」 堅決予以拒絕。」   其《教育獨立議》一文:「教育是幫助被教育的人,給他能發展自己的能力,完成他的人格,於 人類文化上能盡一份子的責任,不是把被教育的人,造成一種特別器具,給抱有他種目的的人去應用 的。所以,教育事業當完全交與教育家,保有獨立的資格,毫不受各派政黨或各派教會的影響。」   其餘之事,讀之亦令人眼眶泛紅,每念昔哲,未嘗不激動不已。其人之影響,可由約翰‧杜威一 語盡知:「拿世界各國的大學校長來比較,牛津、劍橋、巴黎、柏林、哈佛、哥倫比亞等等,這些校 長中,在某些學科上,是卓越貢獻的,不乏其人;但是,以一個校長身分,而能領導那所大學對一個 民族、一個時代,起到轉折作用的,除蔡元培而外,恐怕找不出第二個。」   有時真的不得不承認亂世造英雄。動盪的年代,激盪出的精華愈是珍貴,觀春秋戰國,諸子百家 爭鳴,可謂中國思想上最為深刻、燦爛的年代;魏晉南北朝,紛亂數百年,其中的文學成就,於今看 來,仍垂與不朽之地位;清末民初,中國數千年以來為有之變也,中西制度、思想、學術的衝擊,可 造就了相當多可歌可泣的學人、英雄,由此而看,也許當如揚雄解嘲所言:「故當其有事也,非蕭曹 子房平勃樊霍則不能安;當其無事也,章句之徒,相與坐而守之,亦無所患,故世亂則聖哲馳騖而不 足,世治則庸夫高枕而有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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